“双碳”时代，水电如何发挥出最大作用？

20世纪下半叶以来，西方发达国家普遍进入后大坝时代。世界反坝运动兴盛一时，却恰逢中国迎来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水能资源开发。移民安置、生态保护等问题一度将中国水电推入舆论旋涡，“让河流自由流淌”的反对声浪甚嚣尘上。

（来源：能源新媒  文/郑威廉）

2011年初春，《能源》杂志与中国水力发电工程学会联合发起“中国绿色水电行”活动，走访调研西南地区多条流域，试图解开缠绕着中国水电的误解与非议，向公众传达被忽视的水电真相。

时隔14年，当年的争议早已平息。诸如“水电污染较火电更甚”的荒唐论调，在此后经年的雾霾笼罩之下无须证伪。水电开发与环境保护共存、促进社会更加繁荣，却在足够长的时间跨度中得到充分验证。

十余年来，我国西南水电从投产装机容量不足1亿千瓦跃升至2.1亿千瓦，占全国比重超56.6%，已足够屹立于世界水电之巅。伴随曾经弃水限电的西南地区近年连续出现电力供应缺口，价值已然得到充分凸显的中国水电事业，在开足马力持续壮大的同时，面临着新能源产业空前繁荣的时代新变化。

今年第一季度，我国风电、光伏合计新增装机7433万千瓦，累计装机达到14.83亿千瓦，历史性超过火电装机。新能源装机的爆发式增长，向水电产业提出“双碳”目标下的方向之问：构建新型能源体系和新型电力系统的当下，水电产业将扮演怎样的角色和定位？历经十年变迁，当年在建或者刚刚投运的电站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带着这些课题和故地重游的殷切期待，《能源》杂志于4月中旬组织“能源中国·西南水电行”活动，五天之内辗转数百公里，实地调研瀑布沟、大岗山、官地、锦屏等多座电站，去寻找这些产业答案。

重整山河

在新世纪的钟声敲响以前，大渡河上仅有龚嘴、铜街子两座电站。2000年成立的国电大渡河流域水电开发有限公司（后更名为“国能大渡河流域水电开发有限公司”）接棒四川电力，才正式开启“3库22级”流域梯级开发的破冰之旅。

作为西部大开发的标志性工程，总装机360万千瓦的瀑布沟水电站，是国家能源集团在大渡河上啃下的第一块“硬骨头”，也是西南水电行的第一站。186米高的大坝背后，6台机组每年为成都、川西北和川南地区稳定供应约147.9亿千瓦时电能。

动迁人口达10.2万人的瀑电大移民，是我国继三峡、小浪底水电站之后的第三大移民工程。早自1994年便被列入四川省级贫困县的汉源县，在瀑布沟水电站的建设过程中，移民迁建工作面临大考。

时间最终为水电正名。瀑电开发不仅带来5000余名建设者的直接援建，而且为当地贡献财政收入80%以上的高额税收。截至2024年，汉源县GDP达到165亿元，较电站建设之前增长十倍有余。

穿越汉源湖上红白黑三色相间的兰家湾特大桥，曾经不过一片荒坡的萝卜岗上，红顶橙墙的崭新小楼整齐排列，这里已是以“阳光花海、康养胜地”闻名的全国文明县城了。

逆流而上120公里，装机规模260万千瓦的大岗山水电站，为水电开发的社会效益提供了另一重解读。

作为大渡河上唯一的混凝土双曲拱坝，大岗山以其“三高一大”的工程特点，成就了全世界抗震级别最高的水电站大坝。

2022年9月，距离泸定6.8级地震震中仅21公里的大岗山电站，因为一条全网播放超8亿次的短视频，在中文互联网上名噪一时——地震来临的危急时刻，大岗山电站当值值长徐博海坚守岗位、寸步不离：“只要我还在，就一定能够接起电话。”

徐博海在采访中向记者坦言，大岗山水电站不只有发电任务，也兼有下游的防洪任务。在任何自然灾害面前，作为电力系统的工作人员，第一反应肯定是保证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这是水电人的使命职责。

在维持电力生产稳定有序的同时，大岗山电站为周边王岗坪乡的抗震救灾提供了用水、用电。生活营地接纳160余名当地小学师生，篮球场被布置为临时课堂。

曾与移民争议一同置于水电开发天平另一端的，还有环保问题。从库区两岸灌木低矮的荒山险滩，到如今绵延千里的满目青芜，流域十年治理成效完全可以用肉眼一观。看不见的水下也有乾坤，每年有近百万尾珍稀鱼类经由各级电站放归河流。

据瀑布沟水力发电总厂副厂长罗伦武介绍，仅瀑布沟库区每年就要放生55万尾各式鱼类。电站投运至今，瀑布沟已放生鱼类约600万尾。

“通过我们的增殖放流，不光是把珍稀鱼类保住了，最重要的是让它繁殖得更多、更好。”罗伦武说。

2010年至今，国能大渡河公司连续15年放生鱼类，总计超过1500万尾。长薄鳅、稀有鮈鲫、重口裂腹鱼等濒危及国家保护鱼类从这里重返母亲河，不少几乎绝迹的“大渡河鱼”重现碧波。

各级电站清淤打捞，也是净化河流水质、保护地方生态的重要一环。以大岗山电站为例，库区每年打捞垃圾、漂浮物2000吨上下，地震后一年曾激增至3.3万吨之多。

据工作人员介绍，2014年蓄水至今，已累积有约6.8万吨漂浮物被拦截在大坝之前。“在坝前垃圾不下排”的治理原则下，水清、岸绿、河畅、景美的生态目标基本实现。

从平地起高楼到重塑绿水青山，以大渡河流域为代表的西南水电，已经实现了经济效益与生态效益、社会效益共荣的多赢局面。

十年新路

源出巴颜喀拉山脉南麓，与黄河同根同源的雅砻江长度不足前者三分之一，年径流量却是黄河的1.1倍。丰沛的水能资源、集中的高低落差，让奔腾不息的雅砻江成为我国第三大水电基地。

2011年初次到访，负责雅砻江流域开发的二滩水电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雅砻江上第一座电站“二滩”为名。雅砻江全流域梯级开发的新路探索，从那时便已然起步。

作为我国20世纪建成投产的最大电站，二滩水电站不仅是中国首个大规模采用世界银行贷款进行全球招标的水电工程，而且以“斜线分割”模式实现技术引进与国产化突围。到官地、锦屏、桐子林、两河口等后续电站建设，已实现了由哈电、东电主导的关键设备国产制造。

十余年山河巨变。二滩而起逐步延伸到雅砻江全流域，当年在建的水电工程如今已串珠成线：从下游“一库五级”全部投产，到中游“一库七级”建设推进，再到上游“一库十级”规划启动。在西昌与盐源交界的官地水电站，我们有机会一睹雅砻江水电如何实现22级全流域开发的宏伟蓝图。

作为将雅砻江清洁能源远送华东的第一站，在官地每年都有近70亿千瓦时绿电穿越崇山峻岭，沿锦苏直流向东闪送两千多公里，点亮江苏、上海的繁华都市。

正值枯水季，半数机组在检修的官地水电站，迎来了一年当中最为热闹的时期。即便如此，我们很难看到工作人员的身影。据雅砻江公司官地水力发电厂综合办公室主任师陈林介绍，电站目前已经能够做到无人值班、少人值守，远程集控、自动化管理是雅砻江水电的标配。

遥在400公里以外的成都集控中心，正以统一监控、统一调度的方式，编织着流域梯级电站群的能源经纬。自二滩实践中走出的另一项新模式得以显现优势——“一个主体开发一条江”。

在水电建设初期，“一个主体开发一条江”规避了多方割据导致的“抢滩截流”“腰斩水系”之弊；又在流域开发初具规模的当下，使得水量相当于770个西湖的两河口水库，每年增加雅砻江中下游、金沙江下游和长江干流17座水电站平枯期年发电量342亿千瓦时，达到其自身发电量的3倍之多。

自官地出发沿江而上数十公里，坐落着雅砻江上最为璀璨的明星——“世界第一高坝”锦屏一级水电站。车队距离营区尚远，我们却已从群山深处几乎迷宫般缠绕的隧道群中，亲身体验到什么叫“三峡最大，锦屏最难”。

锦屏水力发电厂副厂长邹锡武向记者表示，高山峡谷、高拱坝、高边坡、高地应力、高水头及深部卸荷的“五高一深”工程特点，使得业内公认地质条件最复杂、施工环境最恶劣的锦屏一级，成为极具挑战性的世纪水电工程。

围绕在锦屏山前150公里的“几”字形大河湾，两侧直线距离仅有17公里，天然落差却达到312米。4条穿山而过的引水隧洞，为山对侧的锦屏二级实现了截弯取直、引水发电，雅砻江上的“双子星”每年可共同发出超400亿千瓦时的电能。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2008年锦屏山隧道双洞贯通之际，清华团队敏锐捕捉到地下2400米岩层的科研价值。伴随高校与企业的一拍即合，世界最大、最深暗物质实验室于锦屏隧道深处诞生。

邹锡武表示，从实验室一期的4000立方米“别墅”扩展至如今30万立方米的科研“小区”，暗物质、中微子、深地医学等最前沿科学研究在此展开，水电开发的溢出效应已然超越能源边界。

从二滩改革破冰、流域统一调度到锦屏跨界创新，雅砻江流域已然走过中国水电从技术引进到自主创新、从单一发电到多维价值的进阶之路。

捕风追光

在平息争议、迈上新途的多年以后，以水为基、捕风追光，已成为两大流域面向未来发展的必由之路。

面对传统化石能源污染问题根深蒂固和新能源间歇性、随机性、波动性一时难解的现实复杂局面，水电凭借独特的蓄水调峰特性，有望在持续稳定、可调节的清洁能源供应问题上，为风电、光伏提供大容量长时间储能与大功率跨尺度灵活调节能力。因此，水电正在完成从单纯的电量供应者向系统调节中枢的角色转变，成为能源转型的关键枢纽。

2022年，国家能源局明确提出在包括大渡河、雅砻江在内的全国7个主要流域，以水电调节能力为核心，开展水风光可再生能源一体化规划研究，为流域综合能源开发按下加速键。

同年9月，国能大渡河公司取得四川省首个大型水风光一体化新能源项目的开发权。瀑布沟周边的山地上，总装机规模20万千瓦的石棉竹马、汉源皇木两个光伏项目刚刚投产，每年可发出约2.7亿千瓦时电能，满足4万多户家庭一年的用电所需。

规划3库22级梯级开发的大渡河流域，如今已有1740万千瓦在运装机。国能大渡河公司在建/拟建电站装机规划达到651万千瓦，双江口、金川、枕头坝二级、沙坪一级四座水电站预计2025年前后投产。

在水电装机突飞猛进的同时，流域风光新能源建设正在迈入新的阶段。3月17日，国能大渡河公司正式获得阿坝县115万千瓦光伏项目开发权。位于阿坝县茸安乡境内的双江口水电站水光互补光伏项目，将再度刷新国家能源集团在川光伏项目最大装机纪录。

作为国家九大清洁能源基地之一，雅砻江流域水风光一体化基地的新能源项目建设如火如荼。

在凉山州德昌县的腊巴山风电场，39台大型风机在海拔2154米至3229米的山脊之上迎风伫立，每年发出约6.8亿千瓦时的电能；比拉萨海拔还要高1000米的柯拉一期光伏电站，以2000个标准足球场的场址面积，首次将全球水光互补项目规模提升至百万千瓦级。

已投产7座大型水电站、5个风光新能源项目，总装机近2100万千瓦、年发电量约1000亿千瓦时的雅砻江流域水风光一体化基地，截至今年4月累计发电量就已经突破1.1万亿千瓦时，清洁能源发电量减排二氧化碳约8亿吨，相当于800多万公顷森林的固碳量。

当前，流域在建可再生能源总装机约1400万千瓦，总投资超过1200亿元。

卡拉、孟底沟、牙根一级三座在建水电，两河口、道孚、盐源三座抽蓄电站，在建总装机分别为372万千瓦、490万千瓦；477万千瓦的新能源发电项目之中，扎拉山光伏、茶布朗光伏、索㏿光伏、牦牛山风电计划于年内投产，装机规模100万千瓦的柯拉二期光伏项目已经在3月25日正式开工启动。

时至今日，干流规划水电3000万千瓦，两岸规划风光资源超6000万千瓦，抽水蓄能超1000万千瓦的雅砻江，已经有资格以超过1亿千瓦的可再生能源规划，冲击世界上最大的水风光互补清洁能源基地。

到2035年，雅砻江流域水风光一体化基地这一“超级新型电站”将全面建成，每年将贡献约2000亿千瓦时绿色电能；大渡河则将以双江口、猴子岩、瀑布沟为中心的3个水风光一体化项目集群出发，全面建成大渡河国家级清洁能源基地，最终实现装机规模超过5000万千瓦。

两大流域规划达1.5亿千瓦的庞大能源矩阵，正深藏在川西的高山峡谷之间调试琴弦，等待为人类文明的下一个千年乐章，奏响清洁能源的永续和弦。